追赶

2012 年 10 月 3 日01:14:29 发表评论

父母从山里回到家中,他们要给我配一把家里大门的钥匙。那时候我要上中学,而他们已经在山里种了三年的地。有住在初中附近村庄的亲戚提出,可以让我过去借住。母亲准好了一截红绳子,给我串好了钥匙,嘱咐我要是想家就回来看看,在亲戚家里要乖乖的,不能惹得人家不高兴。父亲在边上说:“不知道他回来会不会蹲在门口哭呢。”我把碗往桌子上一放:“我肯定不会哭的。”既然我能够九岁到十一岁一个人在家里独自生活,那我也能在别人的家中立足。可是,我心中还是想尖叫:为什么我总是一个人面对这一切?为什么我总是不能有一个完整安定的家?为什么我总是在等待在委曲求全?我像是一个被遗弃被不断转手的物体一样。

 

放暑假的时候,我就到父母种地的山里去。我们借住在山腰的一个小木屋里。某一天山下的村庄来人叫我父母去干活,报酬有五十块钱。我随着父母来到山下的小工厂,一辆装满粪肥的大卡车停在仓库门口。那人交代父母说:你们的任务就把这一卡车的粪肥挑到仓库里去,然后把车厢给洗涮干净。正是暑天,刚一掀开车厢上的盖子,粪肥的臭气仿佛轰隆一下无声地炸开,让人躲之不及。父母两人穿上雨靴,套上长袖,戴上口罩,母亲站在车厢上把粪肥铲到竹筐里,父亲用扁担两头担着竹筐来来回回。扁担压下去的声音吱吱嘎嘎的。我远远站在仓库的屋檐下,捂着鼻子,看着苍蝇兴奋地绕着母亲的身子,怎么赶都赶不走。

 

一个下午过去了,白炽的阳光渐渐退成焦红色,粪肥才挑完,车子也被母亲耐心地冲刷干净了。父母清洗一下手后,去工厂后面的办公室。叫父母来干活的那人捂嘴鼻子把二十块钱远远地扔过来,说:“这是给你们的。”那两张十元落到地上,父亲弯腰拾起的时候,那人火速地走到门外去,像是受不了那股粪肥的气味。母亲追到那人后面问:“不是说好五十块的吗?”那人急急地往自己的车子走着:“叫你们干个活儿,你们磨叽了一下午,给二十块钱就不错了。”说完,钻到车子里开走了。父母撵在车子后面,我撵在父母的背后。

 

那天晚上,父母难得去山下买了点猪肉。我本来是最爱吃的,常常是一个月才能吃上一回猪肉。可是那天我们坐在山腰小木屋的豆场上,小桌子上搁着母亲做的红烧肉,而我一点想吃的欲望都没有。我莫名地觉得委屈,妈妈把红烧肉夹到我碗里,我又把肉夹回去。父亲埋头吃饭,吃得很香,他的胡须上还沾有米粒。母亲不吃肉,就捡着眼前的青菜吃。我忽然眼睛里酸涩得厉害,遂扭头看远处笼罩在黄昏霞光中的群山和绿意葱葱的梯田。妈妈拍了拍我的手:“你又怎么了?”“没什么。没什么。”我用碗把脸遮住。

 

常在梦里我时常看着父母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追赶一团黑影,他们好像在喊叫,可是声音却是哑着,只有我在尖叫,然而他们都听不见。醒来后,我依旧睡在学校的宿舍里,一个寝室的人都安详地睡着。我忽然觉得自己该是多余的,是累赘,是无用也无力的人。父母在那山里依旧种着十几亩的山地,而我却坐在教室里,什么都不用做。这突如其来的罪恶感笼罩着我。我记得在教室里上课,多日不见的父母渡江回来,在我的教室窗外静静地等着。外面冬天的冷风呼呼地吹着,母亲裹着果绿色的头巾,手里拿着一个装满开水的暖水壶,爸爸嘴里吸着劣质香烟,手中提着棉被和水果。我坐在里面,全身在抖,心中跳出一个念头:我不该来到这个世上,我害苦了他们。

 

我决定吃保持最基本的温饱,只吃饭,不吃菜,米饭可以分两餐吃,冷了可以泡泡开水再吃。一种奇异的满足快感油然升起。坐在食堂的角落,饭缸里盛满米饭,有时候还能拿到一些食堂免费的番茄鸡蛋汤。有一次,我正在吃着。班上的一个女生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,她把一碗肉丝炒面搁在我饭缸边上。我吃惊地看着她。她没有坐下来,“你快吃吧!”说完,她就走开了。我一时间脑子中一片混乱。这是怎么回事?这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炒面,那肉丝上还有着汪汪的油水。我的胃部一阵躁动,它释放出强烈想吃的欲望。可是怎么可以?女生的好意我懂,她不忍心,我都懂。只是我吃不下,内心中有一股感动的热量,然而还掺杂羞愧、难堪,还莫名有种受辱的感觉——我怎么会落到被人同情的地步?

 

仿佛是从一出生就被拘束在一个小箱子里,身手从来得不到舒展,一早就知道我不能随心所欲,我只能在各种不能各种妥协适应中生存。那我的父母呢,他们每半个月在家里种地,不种地还是要交各种捐税的,每半个月带着农具渡江去山里。最后一年,父母从梯田盘绕回到山腰的木屋里,赫然发现放在屋里的棉花都不见了——它们被山下的村民偷光了。这是家里一年的收入所在,一个上午就这样彻底消失了。无论是报案,还是各处打探,作为一个外地人,你在本地完全是无能为力的。

 

他们打理好包裹,收拾好农具,离开这个种了六年地的外乡。母亲坐在小屋的门口,她想起来的第一个晚上,正在吃着饭,忽然听到山下有小孩喊妈妈的声音,忍不住哭出来。爸爸还真的跑到山下去寻找,以为是我跟来了。现在他们终于要彻底离开这个不再安全的地方。这不就是我渴望的吗?多少年来,我希望的就是他们回来了,就不要再离开了。他们下山坐公交,去了轮渡渡口。母亲手中拿着的包裹一下子抓空,等待反应过来,偷东西的小贼已经跑到小巷那边消失了。父母又开始了他们徒劳的追赶。(2012.9.28)(邓安庆/文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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