逼霸孔乙己

2013 年 1 月 29 日14:21:20 发表评论

渝县奶茶店的格局,是和别处不同的:当街一个小窗口,做饮料外卖,奶茶可无糖去糖少糖,四块一杯,不过CPI疯长,奶茶亦不会落后,涨到了六块,加一份珍珠两块。

因奶茶这种廉价饮料,主要面向屌丝,所以对于涨价,屌丝颇有微词。不过日子要过,奶茶还是要喝,只不过在付钱的时候会说一句,“再涨就连奶茶也喝不起了。”

奶茶店有两层,小窗口旁边细细的走廊尽头,有楼梯通向二楼,二楼其实是后加的,所以没有达到一般建筑物的层高,大概只有两米,个高的人们,虽然碰不到头,也总爱猫着腰进去。

里面有二手沙发,二手复古台灯,二手杂志,二手音箱。

因设计的巧夺天工,那些二手看上去,如同故意做旧一般。所以二楼生意很好,总有些人,买了外卖的奶茶,捧着去二楼呆上一下午,窝在沙发里翻看旧杂志——杂志更旧了,沙发也更旧了,可那人只花6元而已。

老板掀桌,“最低消费80元!”

二楼顿时人迹寥寥。

我从初中毕业起,便在草泥马奶茶店里当服务员,老板说,我龅牙开口笑,就站在窗口招揽生意吧。

哎,伺候不了能上2楼最低消费80元的高富帅,让我的人生少了很多意义。

外面的主顾,虽然容易说话,但唧唧歪歪没完没了的也很不少。他们往往要亲眼鉴定我们的三聚氰胺奶精、山寨出品糖浆、破皮鞋熬成的珍珠之后,才会放心的掏出六元钱来,有时候还会站在吧台前挑很久的习惯,“唔这根怎么这么粗,唔,这根吸管包装有些破。”

我厌烦大多数的主顾,除了孔乙己,他一来,总能给我们几个带来笑声。

他身材很高大而瘦;青白脸色,眼睛里常充满忧伤,偶然眼圈红肿;一部乱蓬蓬的头发。拿的虽然是爱疯,但竟然是双卡双待,用的虽然是ipad,但竟然是安卓系统。

我自然对数码产品不是很有研究,于是被孔乙己洗了脑,觉得真的会有双卡双待的iphone和安卓系统的ipad。

他对人说话,总是什么“人权、自由、哲学、宗教、信仰、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”等等,叫人半懂不懂的,不过他语调抑扬顿挫,说起来的时候又摇头晃脑,枯瘦的手指漫天飞舞,看起来很是有趣。

最有趣的是一次,他给我们演示爱疯里面的新游戏——保龄球,就那么一甩,就能如同真的打保龄球一般,通过手机里的重力感应,将游戏里的球甩出去。

可他一甩,双卡双待的iphone被甩了出去,他不要命了似的冲出去捡回来,竟还能用,还能甩保龄球玩。

双卡双待,毕竟比单卡单待的iphone质量好些的。

他告诉我们他叫孔乙己,孔乙己乙,又可解读为“二”,二字有很多种写法,阿拉伯的2,罗马数字的Ⅱ,汉字里面的贰……

他给我念过首诗:“李白一斗诗百篇,长安市上酒家眠。天子呼来不上船,自称臣是酒中仙。”我完全不知这诗讲的什么,他却疯癫狂笑,拍手言好,在这半懂不懂的诗里,他替自己取下一个绰号,叫作李太白,字二己。李二己曾辩解过说:“孔夫子也是老二,宝玉也是二哥,还有个叫王二的人可多情可爱了。”然后对着我说:“诺,小妹妹,要是在从前,你也要被叫小二的。”接着又说:“李二己,爱己,好名字。”

我问,你明明姓孔。

他又说,姓什么其实一点也不重要。

然后掏出小本,把“姓什么其实一点也不重要”狠狠的记下来,又拍手狂笑,“有哲理有哲理!”
孔乙己一到店,店里就热闹起来,有的叫道,“二己太白君,你眼里又有新忧伤了,眼上又添上新红包了!”他不回答,对窗里说,“一杯奶茶、一杯咖啡,要一碟毛豆。”便排出九个硬币,个个都锃亮锃亮像是刚用酒精擦拭过。

我说,得18枚,他气呼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,瞪我,“我只是先掏硬币,谁付不起似的!”
有人总爱对孔乙己高声嚷,“孔乙己你脸上的包,一定不是因为你又写诗诽谤人,就是勾搭人家女人了!”
孔乙己睁大眼睛说,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
“什么清白?我前天亲眼见你写的微博藏头诗诽谤李局长,被一群黑衣人围殴;昨天是勾搭李一帆的女友而被追着打。”孔乙己便涨红了脸,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,争辩道,“讽刺怎么能算诽谤……批判、反讽!……知识分子、诗人的事,能算诽谤么?追求爱情、喜欢白富美,就是勾搭?”

接连便是难懂的话,什么“批判是知识分子的天职”“诗人永远是被诅咒的”等等之类,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:窗内外充满了欢乐、爆棚的空气。

听人家背地里吐槽,孔乙己原来也拿过奖学金、还发表过论文和诗歌的,但终于不懂世道,又不会拍马屁;于是愈混越差,弄到将要肄业了。

孔乙己喝过半杯热饮,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,眼角的红肿貌似也消下去了些。这时,旁人便又问道,“孔乙己,你当真是知识分子和诗人么?”

孔乙己不屑的看着问他的人,不予回答。

他们便接着说道,“你怎的连四等奖学金也捞不到呢?校报上都没见你发表半块豆腐!”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,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,嘴里说些话;这回可是全是“索尔仁尼琴、布罗茨基”之类,我不懂了。在这时候,众人也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欢乐的空气。

有一回孔乙己对我说道,“你喜欢读书或文学么?”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,“那……我便问你一问。萤火虫在黑夜中,能比喻成什么?”我想,这样的人,竟然也要考我么?虽然我初中文化,毕竟比他活的明白些。

便回过脸去,不再理会。孔乙己等了许久,很恳切的说道,“不能比喻?……我教给你,记着!这些比喻应该记着。将来做店长的时候,写广告词要用。”

我觉得又好笑,又不耐烦,懒懒的答他道,“谁要你教,不是可以比喻成一闪一闪的星星或一眨一眨的眸子么?”李二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,一巴掌拍着窗台,点头说,“对呀!……但还不够好,你知道么,最近的诺贝尔文学将得主,诗人特朗斯特罗姆怎么比喻吗?只要和你做爱,如同萤火虫点亮,熄灭,点亮,熄灭。所以倒过来,萤火虫可以比喻成……”此时此刻他的胡茬子,像刚被烧过的草芥,忽明忽暗的带着难闻的焦灼味儿。
大约是教师节前的两三天,店长正在慢慢的结账,取下粉板,忽然说,“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十九块钱呢!”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

一个喝饮料的四眼田鸡男说道,“他怎么会来?……他被打成脑震荡,开除了。”

店里的客人突然一齐沉默了一阵子,死寂一般的,不过也就几十秒,大家又笑起来,“他那样的人,活该那样的下场……听说,他卖血去买了单反呢!哦又听说他徒步去西藏,差点死在了四川……哎呀他那样的人。”

立夏过后,太阳是一天毒比一天,我如同酷暑午后的知了,一点力气也没有。

一天天的生意极差,加了冰块的冷饮也是不管用了。某一天,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,“来杯冷饮。”这声音虽然极低,却很耳熟。

一看,竟是孔乙己。

他脸上黑而且瘦,已经不成样子;戴一个黄色鸭舌帽和一副墨镜,穿一件破T恤,撑着扫把,脚下是一双解放鞋,两个小洞;见了我,又说道,“来杯冷饮。”

店长也伸出头去,一面说,“孔乙己么?你还欠十九块钱呢!”

孔乙己颓唐仰面答道,“这……下回还清罢。这一回是现钱,要够冰。”

店长同平常一样,笑着对他说,“你是又骂了人,或勾搭了别人的女人,或both!”

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,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!”

铿锵有力。

我不禁看了他一眼,他将脸掩在鸭舌帽中,我倒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
不一会,他喝完冷饮,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,慢慢走去了。

自此以后,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。到了圣诞节,店长打开笔记本说,“孔乙己还欠十九块钱呢!”到第二年情人节,又说“孔乙己还欠十九块钱呢!”到愚人节可是没有说,再到元旦节也没有看见他。

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也许,他带着他的诗和他流浪的心,去了帝都的星巴克,或者,去了丽江的酒吧,或者,去了人妖国组了乐队,或者,躺在西藏的桥洞下数星星,又或者……哎……

如今我只记得孔乙己赠给我递过小纸条,上面写着:悲伤的时候对着太阳打喷嚏,会看见彩虹哦!

当时也是无聊紧,给他回了过去,“你妹!”

他若有所思意味深长的摇头叹息,那种悲伤,我看不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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